长夜寄第91章 月娘生产
秋意渐深山峦披上了斑斓的色彩又迅速在西风中褪去华服露出嶙峋的筋骨。
青溪村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也最满足的时节——秋收。
田埂上金黄的粟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村民们挥舞着镰刀汗水混着尘土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打谷场里连枷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噼啪”声金色的谷粒飞溅脱落。
妇人们忙着晾晒、扬场将一年的辛劳和希望细细归仓。
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稻草干燥的气息。
白未曦今年没有去晒谷场柳月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产期近了。
秋收的尾声刚过第一场寒霜还未落下柳月娘便在一个深夜发作了。
石生家低矮的土屋里很快亮起了温暖的油灯光。
村里最有接生经验的陈婆婆被急匆匆请来她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见惯风浪的沉着一进门便指挥着提前过来帮忙的几个妇人:“热水烧上多烧几锅!剪子放在火上烤过!干净的布匹呢?多准备些!” 草木灰早已备好用来止血;参片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备提气之用。
屋里柳月娘压抑的痛吟声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子割着门外人的心。
屋外夜风寒冽石生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每一次听到屋内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的身体就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恨不得那所有的苦痛都加诸自己身上。
张仲远背着药箱安静地坐在院子里。
他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妇人生产自古便是大险他在此便是要守住最后一道关隘。
白未曦站在院子一角的阴影里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断传出痛苦声音的窗户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晃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内月娘蓬勃的生命能量正在被剧烈的痛苦急速消耗明灭不定。
另一种微弱却极其顽强的生命力也在奋力挣扎试图脱离母体。
这种强烈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能量剧烈交锋让她那沉寂的躯壳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近乎“共鸣”般的微弱悸动。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当屋内柳月娘一声尤其凄厉惨烈的痛呼骤然撕裂夜空时石生猛地顿住脚步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土墙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角落里的白未曦几乎是同时极轻微地向前迈了半步。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打破了她长久以来那种静止。
那种全神贯注、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冲击的姿态却与她平日纯粹的“观察”有了微妙的不同。
仿佛她那冰冷的心湖深处某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被这生命最极致的呐喊与挣扎极轻微地触动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在天边即将泛起鱼肚白最黑暗也最接近光明的时刻一声细弱却无比清晰、充满了不屈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开混沌的第一缕光猛地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生了!生了!”陈婆婆带着巨大疲惫和喜悦的声音传出“月娘是个丫头!是个俊俏的小闺女!母女平安!” 刹那间院内所有紧绷的弦都松了下来。
石生先是猛地一愣随即那极致的担忧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竟像个孩子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压抑地、低低地呜咽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
匆匆赶来的林茂则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担忧都吐了出来喃喃道:“丫头好……丫头好啊……平安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强……” 张仲远也彻底放松下来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开始从容地收拾药箱。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帮忙的妇人笑着端出一盆血水又匆匆进去满眼都是笑意:“放心吧!母女平安!” 白未曦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声比小猫叫声更有力、更执拗的婴儿啼哭清晰地感知到屋内那股新生的、虽然微弱却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气息稳稳地扎根下来。
而月娘那股极度疲惫却洋溢着温柔与欣慰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交融。
院内石生已被林茂扶起正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激动和窘迫交织想要进屋又怕惊扰了里面只能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
张仲远已收拾好药箱脸上带着宽慰的笑意。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屋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慈祥而了然的微笑目光越过激动的石生竟直接落在了角落的白未曦身上朝她轻轻招了招手:“未曦丫头进来瞧瞧吧月娘喊你呢。
” 这个邀请让院内的人都微微一愣白未曦似乎也顿了一下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她并未犹豫多久便依言迈步无声地穿过院子在那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低头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淡淡血腥气和温暖气息的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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