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国鬼故事第499章 工贼
伏尔加格勒的冬夜沉沉地压在伏尔加河左岸的“红十月”机械厂上空。
寒风卷着铁屑和未燃尽的煤渣抽打着工人宿舍区那些灰扑扑的赫鲁晓夫楼。
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如同垂死病人微弱的呼吸照在结霜的玻璃上映出人影的轮廓——佝偻、迟缓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劣质烟草和陈年汗馊的混合气味这气味钻进鼻孔便成了伏尔加格勒工人肺叶里永恒的淤青。
时间在这里不是钟表的刻度而是身体的刻度:关节的酸痛、眼睑的沉重、胃袋的空鸣。
厂里的老人们常说伏尔加河的水是甜的可工人的命是咸的——咸得发苦咸得能腌透灵魂。
就在这片被钢铁和疲惫浸透的市井泥沼里德米特里·西多罗夫如同一尊被供奉的圣像矗立在“红十月”厂装配车间的中心。
他并非高大但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却总像绷在铁架子上肩胛骨锐利地凸出仿佛随时要刺破布料。
最扎眼的是他那头乱蓬蓬的卷发像一团被电焊弧光灼烧过的钢丝在伏尔加格勒阴沉的天幕下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近乎神圣的金褐色光泽。
工人们私下里叫他“卷毛德米特里”这称呼里没有亲昵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走路时脚步极轻却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像工厂里永不停歇的传送带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工时表的刻度上。
他那双眼睛灰蓝色深陷在眉骨下看人时毫无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着产品合格率的审视。
厂里的老钳工伊万·库兹涅佐夫曾醉醺醺地对新来的学徒说:“那双眼睛连伏尔加河的冰碴子见了都得融化——不是因为暖是因为被看穿了骨头缝。
” 德米特里是“红十月”厂的活传奇是厂长科罗廖夫挂在嘴边的“社会主义劳动的璀璨明珠”。
他践行着一句被印在车间标语牌上、又被工人们嚼烂了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厂中柱”。
这“苦”他吃得登峰造极。
当其他工人还在为八小时工作制挣扎时德米特里早已将日程表撕碎——他每日在车间里扎根十六个钟头雷打不动。
清晨五点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渗进车间高窗他瘦削的身影已准时出现在车床旁机油沾满双手如同举行某种隐秘的晨祷。
深夜十一点当最后一批疲惫的工人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离开他的工位依然亮着孤灯车床的轰鸣是他唯一的安魂曲。
厂长科罗廖夫曾当众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看啊!同志们!这就是我们伏尔加格勒的脊梁!德米特里同志为‘红十月’省下的不是卢布是社会主义建设的黄金时间!他让三个人的活一个人扛起来这效率让帝国主义的机器都得生锈!” 工人们沉默地听着目光低垂盯着自己开裂的胶鞋尖。
省下的“巨额资产”?他们只看到自己被压缩的睡眠、被榨干的力气和科罗廖夫新换的伏尔加轿车锃亮的车窗。
德米特里的“伟大”从来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将“苦”酿成毒酒逼迫全厂共饮。
那年深秋一个叫谢尔盖·伊万诺夫的青年工人接到老家下诺夫哥罗德的电报——老父亲咽了气最后一面也赶不上了。
谢尔盖在车间角落抱着电报纸肩膀无声地耸动泪水在冻得发红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他颤抖着找到德米特里声音哽咽:“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求您……让我请半天假火车……还赶得上……” 德米特里正俯身检查一台精密铣床的轴承间隙头也没抬声音像车间里淬过火的钢:“伊万诺夫同志眼泪解决不了生产任务。
祖国正需要每一颗螺丝钉拧紧!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理解你为社会主义建设坚守岗位的忠诚!” 他猛地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睛像冰锥刺向谢尔盖“记住个人的悲欢在集体的伟业面前轻如鸿毛!回去你的工位不能空!” 谢尔盖被那目光钉在原地泪水瞬间冻住最终拖着灌满铅的双腿回到那台吞噬时间的机器旁。
他父亲入殓时谢尔盖正麻木地重复着拧紧螺栓的动作指关节在冰冷的金属上磨出了血。
不久后老工人伊万·库兹涅佐夫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像一张被机油浸透的旧报纸。
厂医诊断是晚期肺癌建议立刻停工休养。
“伊万你该歇歇了”德米特里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是滚烫的、兑了劣质茶叶的苦水“革命的事业需要你最后的光和热!想想列宁格勒围城战的英雄们他们可是饿着肚子修坦克!” 他拍拍伊万佝偻的背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坚持住!你的经验是‘红十月’的宝贵财富!等这批军工订单交付厂里一定给你开表彰大会!” 伊万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最终没能等到表彰大会在一个飘雪的凌晨咳着血沫倒在车床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黑面包。
德米特里站在尸体旁声音洪亮地对围拢的工人说:“看!库兹涅佐夫同志用生命践行了‘把一切献给党’的誓言!他的精神将永远驱动我们的机器!” 无人应声。
只有车间顶棚漏下的雪片无声地落在伊万僵硬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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